从野草想起钱钟书的语言

钱钟书并不佩服鲁迅。他跟美国人说鲁迅只适合写短文章,潜台词当然是他能写长篇小说。他讽刺某些人专门针对学生群体办杂志挣钱,应该就是在讽刺鲁迅。但是钱钟书的文字功底是绝对赶不上鲁迅的。
把文字写得漂亮是一门技术,这个工种上鲁迅如果是高工的话,钱钟书是学徒。野草里面非常多美丽的文字是现代白话文的极品。最美的白话文也就这样子。傻逼可以无止境的傻下去,但是牛逼到一定程度就没法再牛了。后来的人写白话文,要好的话只能差不多好,不可能更好了。其实超越鲁迅是一种中国人特有的攀比的劣根性制造出来的口号,是毫无意义的。你写文章写得跟鲁迅一样美,已经就是中文的最高水平了。你还想怎么样呢?人家比你生得早,不是啥丢人的事情。
虽然鲁迅更注重思想性,一直对那种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不感冒,但是单纯就艺术而艺术,鲁迅散文诗里的展示出的功力绝不亚于许多所谓只为艺术的人。这种对文字的高超驾驭能力不是刻意炫技,是表达自己思想的需要。这才是野草真正厉害的地方。鲁迅的思想是深刻的,其实基本上是无法言说的,但不得不说,于是有了野草。(这里的闲话是,我并不觉得野草是在国民政府的言论管制下的一种曲线救国。野草的难懂不是他故意让审查的人看不懂,而是他想表达的思想本身使然。)其实用语言表达思想,尤其是用诗歌或是散文诗表达思想,基本上把语言逼到了悬崖边上。对于一个驾驭文字上的大师而言,自然的结果是逼出极其美丽的文字。 钱钟书的管锥编其实语言并不好。他用的外文现在我基本上都看得懂,所以并不像很多人有一种畏惧的心理。看了以后觉得,这本书写的好,不是很难,只要高中用心学过文言文大学学过二外只要多花些功夫都能看懂,钱钟书的学问确实博大精深,而且必须要强调,他的小聪明简直是恒河沙数,管锥编可以翻译成《中欧比较文化小聪明手册(1-4)》。但是今天突然想起来鲁迅的野草,又看了看桌子上精装的管锥编,对比一下,觉得钱钟书聪明有学问,不代表文章写得好。管锥编的行文,让人感觉钱钟书受西文影响过重,尤是英文。他的谈艺录尤其是管锥编虽然用的是文言文,装逼已经装到家了,不可能比他更装逼了。但这只不过是一种翻译腔的装逼升级版,是西化的文言文。管锥编的牛逼之处在于它把文言文变成了两种,有清及之前的文言文,以及钱钟书的文言文。拉鲁迅来比,鲁迅可以代表中文写作的最高水平,钱钟书只能代表翻译腔中文的最好水平。

严格意义上这两者其实并不能说谁更好谁更坏,这是个政治正确的问题,就像你不能说费加罗报的最典型的法语文章和纽约时报的最典型的美式英文哪个更好。你非要比,就成了宗教战争。你也不好说光明日报和南方周末谁的文章写的更好,在2014年的中国这是更严重的站队问题。

但是我个人认为,写文言文,还是写得简洁一些比较好。钱老人家的文章特别喜欢同义反复,这种适合英文的招式,不见得适合文言,古人中的文章高手,也没有像他那么写的。用文言文写的管锥编,非常像1910年代西方人在新疆拍摄的维族妇女:头戴满族大拉翅,脚穿满族寸子鞋, 旗袍马褂不合身, 总是有些不对劲。

顺便一说,鲁迅和钱钟书的翻译观也是非常不同的。鲁迅推崇“硬译”,翻译是逐词逐句,忠诚于原文。死魂灵一看就知道是俄国人写的。钱钟书不以为然,比如他翻译的毛泽东的where there is a pain there is a gain(吃一堑长一智)。其实两者不分轩轾,这两种哲学的信奉者翻译出来的东西只要水平到家都会很不错。但是你用贴近中国人思维的方式翻译而不是鲁迅那样的硬译,读者更省力气,读一本书或能节省个把钟头时间。可是钱钟书的管锥编让人感觉是奉着鲁迅的翻译哲学将一本外国人写的英文书硬译成文言文的。我个人感觉,没有大量阅读过英国人写的英文原文的人,读这本书可能是有障碍的。或者说,让司马光读管锥编里的文言文部分,他有可能看得懂,但是不大可能理解为什么他后世的中国人写作会用这样的行文方式。

如果要把管锥编翻译成英语,会更省力气,因为作者已经先一步为您考虑周全了。翻译学博士不妨一试。我不惮以最低俗的嫉妒揣测中国学人,或许钱钟书期望死后有更大的国际影响?

题外话
如果说学贯中西,鲁迅和钱钟书都是巨人,但是前者是从东洋那里学的二手货,钱钟书是从西方学术的心脏部位学成归来的。如果说鲁迅是民族魂,钱钟书已经西化了,很彻底。这种西化已经到骨子里了,和猎奇的林式翻译绝不相同。西方的对知识分子的评价体系我觉得稍有些重量不重质,至少是重量多于重质。如果当代的西方著名大学认真严肃的研究两人(当代的西方著名大学中文和中国文化牛逼的很少),一定会一致认为鲁迅被高估了,按照他们的标准,钱钟书明显更牛逼。鲁迅虽然也有过学术工作,但如果在西方大学应聘绝不可能找到一流的职位。钱钟书如果在1996年身体健硕,则绝对没问题。他和西方是一个体系的,他几乎完全是西方式的大学教授。他和鲁迅的超我是不一样的,理想不同,方向不同,对自己的要求不同,他们严格说来不是一个文化体系里的人。鲁迅和钱钟书都对魏晋有过研究,但鲁迅有明显代入感,他的魏晋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是感情之作,魏连殳也是感情之作,但钱钟书对魏晋很隔膜,他的研究是一种纯粹的学术上的兴趣,是智力唯美主义。鲁迅和钱钟书在文字上的差距应该解释为兴趣上的区别。钱钟书不愿意在中国文学和文字上浪费过多情感,不是他不聪明。鲁迅文字的美和他的艺术技巧是真诚的副产品,当然有才华的保证;鲁迅是发自内心热爱文学的文学家。钱钟书写长篇小说写得也很用功,不过这是玩票,炫技,扮演上帝。围城很难打动人,你有感情没感情,人家是看的出来的。这书只能评论说是非常有趣。钱钟书是一个一流的学者,聪明得很,但只不过是“一本书作家”,跟文学家更是不沾边。你不是说鲁迅不能写长篇吗,他只活了五十多,你活了快九十,为啥不再写两三本长篇?

客观上说钱钟书能为现代西方体系下的大学制造出更多的博士论文选题,因为西方学术不讲感情讲技巧讲能力。但艺术和学术毕竟不同。你没有感情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但是你只是聪明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文学家。

我甚至感觉,钱钟书不爱中国。这是放眼四海的胸襟,也是根底薄弱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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