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细亚的孤儿(二)

杜鲁门觉得,麦帅在对华问题上军事狂人的做派,并不是私心以图在军事史上留个大手笔来成就自己军事天才的美名,而是出于衷心反共的一片赤诚。虽然到底是帮了倒忙,但总还是情有可原,所以委屈不妨自己担着,就不要把什么都说破了。

这时候,麦克阿瑟政治上的弱智十分充分地暴露了出来:他竟然被盛名冲昏了头脑,准备出来选总统……把人家都得罪了,自己还美滋滋的啥也不知道。美国的文官彻底疯了:我们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一介武夫一般见识,结果你小子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原子弹交到这种疯子手里,鬼知道能闹出什么乱子!

选举的时候,麦帅输得那叫一个惨。

美国的决策层胸襟气魄都挺让人佩服,做事大气,手段果断且老辣。麦帅的两件事情为例。麦克阿瑟虽然在日后的军旅生涯中证明了自己过人的才华,但在菲律宾一役,从当时的情况看,怂包将军一个,但美国竟然宁可把十万大军送掉,也要保全他作为指挥官的名声;在朝鲜战争之后,麦克阿瑟几乎被捧成了阿喀琉斯,盛名如日中天,但在选总统的时候,竟然被本国媒体联手打压。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捧成英雄,你要是敢胡闹,收拾你欺压你,分分钟的事情。此其一。第二个例子,就是对华关系,美国一直没有放弃拉拢毛泽东,这一坚持,坚持了二十多年。

事后麦帅似乎回过神来,把事情想明白了,乖乖回家养老。东亚事务,除了台湾方面给他修了一条纪念公路,他算彻底脱了干系。

斯大林身板素来硬朗,突然,死了。苏联政治局委员们人人自危个个脊背发凉。

这个事情极度蹊跷,颇为烛影斧声,但被处理得滴水不漏,现在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一般认为,斯大林死于贝利亚的毒手。赫鲁晓夫接班,这个事情其实不合常理。不管从资历、功绩还是在政治局的排名上看,他都是很没有竞争力的。但是为什么是他呢?

那不是他,应该是谁呢?斯大林后期,实质上的二号人物,正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掌控情报机关多年,政治上极度危险的,魔鬼一般的,贝利亚。斯大林死后,政治局委员们的心理状况,应该是恐惧,极度恐惧:贝利亚连斯大林都敢做掉,我们是不是也在肃反委员会的黑名单上?虽然到底是不是贝利亚杀的人,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斯大林死后,贝利亚很嚣张,很猖狂。猖狂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所以,赫鲁晓夫之所以能上位,很可能,是他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站了出来,掷地有声地号召政治局委员们跟自己一起把贝利亚做掉。赫鲁晓夫是个厚道人,跟贝利亚比起来,人品好太多了。后来,政治局里的“反党集团”发动了针对赫鲁晓夫的不成功的政变,赫鲁晓夫控制局面之后,莫洛托夫也仅仅是被贬职,各种待遇和特权都还留着,至少日子过得舒服得很。从他对斯大林的意见和苏共二十大的报告来看,他很有人情味,痛恨斯大林的残酷,真心同情大清洗中的受害者而且不想再杀人了。当然,贝利亚除外。

贝利亚被做掉之后,斯大林时期以生命为赌注的残酷党内权斗,延续到这里,算彻底划上了句号。

这段历史对于中国的影响(极度重大的影响!)就是,赫鲁晓夫从上台开始根基就不稳,急需各方力量支持,稳固自己在苏联内部的政治地位,提高自己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声望。他要拉拢谁?国内朱可夫,国际毛泽东。

他在国内的政治运作,最主要的原则就是拉拢军方。赫鲁晓夫掌权之后,先前斯大林时期的元老逐渐从贝利亚恐惧症中回过神来,心理开始不平衡了。老子哪点比你差,凭啥你当总书记啊!然后这些日后成为“反党集团”的元老密谋搞了一次政变。之所以赫鲁晓夫能挺过来,靠的就是军方的支持。任何列宁主义政体的第一要务就是抓枪杆子。

这时候,美国给了欧洲极度慷慨的援助,国际声望空前提高。(如果美国决意把日本和德国掐死,这两个国家得不到美国的贷款、培训、军事订单、开放的市场,现在国际地位差不多也就是捷克斯洛伐克。直到今天,日本和德国虽然不能说是美国的准殖民地,但强不了太多。)赫鲁晓夫觉得,嗯,这是个好办法!现在来看,他的国际政策,完全就是国际主义的精神、共产主义的精神、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赫鲁晓夫对中国的援助极为慷慨,设备、技 术、培训、能源、金钱……援助力度之大,在我们这个蓝色的小小的星球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苏联几乎是一点家底都没留,把自己国内的工业体系和科学文化教育体系无保留地复制了一遍,然后搬到中国来。

为什么是“几乎”?留了哪些家底?核武器,大飞机。但是,赫鲁晓夫同志真的是够意思了。

可是,赫鲁晓夫你这么败家,苏联人民知道吗?!当然知道。他的援助计划一出台,就在苏联国务院遭到抵制。援助就援助吧,这么大方?!把内裤都援助给中国人了有没有?!?!虽然你是老大,但具体的事情你说了不算,要行政部门负责执行,我明着反对不行,暗地里可以下绊子捅刀子,各种扯皮和阳奉阴违。

这次苏联国务院和党中央的斗争,和上海自由贸易区一事很相似。中国最大的自由贸易区在香港,广东是汪洋打下的地盘,小胡同志坐镇,共青团老巢,上海帮和太子党联盟觉得不爽,反攻又无可能,中国对外贸易的红利这么大,自己一定要分一块,于是扯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旗帜,要把自己的大本营上海也搞成自由贸易区。自贸区这事情,按常理说,应该国务院出头,但共青团的现任领袖李总理巴不得上海明天就发大洪水趁机敲上海帮两棍子(北京非典,团 派的孟学农就是这么被敲掉的),哪还可能帮你忙?所以上海自贸区一事由党中央牵头,同时,党中央要求:国务院切实落实!落实?国务院落实了就见鬼了。于是乎党中央搞出一个又一个领导小组,把国务院架空,小组长绕过国务院直接代理上海自贸区利益。

这招一点都不新鲜。当年赫鲁晓夫就是这么干的。

最初,毛泽东被感动得稀里哗啦,跟赫鲁晓夫那叫一个亲啊。苏联是“老大哥”,我们中国是小兄弟,全面学习苏联老大哥。苏联援华专家在中国吃好住好土皇帝一样。各种刊物上都登着苏联帅哥在前中国帅哥在后一起奋勇前进的侧身照,身后是红底黄色的镰刀斧头旗。

但是,出现了一些裂痕。

首先是核武器的问题。赫鲁晓夫是苏联核武器和战略核打击力量的坚定支持者,但是他思想前卫很是有些嬉皮士的风范,他竟然担心核战争会毁灭地球。所以他一直努力推动核不扩散。毛泽东一次跟他说我们中国也想要核武器,被当即拒绝。态度很客气。理由也很充分:那东西太费电,中国工业太不发达。亲你连饭都吃不上,还有精力玩鸡鸡?他出于理想主义,不愿意让中国人有核武器。而且他觉得,你中国跟我混,美国敢跟你搞核威慑,我能不罩着你?搞核武器有必要吗?但毛泽东生气了。似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苏联援华专家就不那么受人尊重了。

其次是意识形态问题。赫鲁晓夫是一个比较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军旅生涯和军方的朋友促成了他的鹰派立场,所以他觉得在社会主义的地盘上搞“资本主义复辟”,是不可容忍的原则性问题,必须镇压。(事实上在89年,邓小平也是一样的想法。在这一派老牌共产党的眼里,搞一人一票的自由选举几乎像亵渎上帝一样不可容忍。)而毛泽东在中国受了不少共产国际和斯大林的窝囊气,一直反对苏联干涉别国内政。在波兰和匈牙利事件上,毛泽东公开批评赫鲁晓夫,令赫鲁晓夫很不愉快。

中国神话苏联的同时,苏联也在神话毛泽东。这是赫鲁晓夫的政治需求,你看我跟中国哥们多铁!我有外国人支持哦。结果他把毛泽东宣传得出神入化的,结果毛泽东反过来骂他,这时候,赫鲁晓夫有点不满意了。首先老子一点私心没有,就是为了把红旗插遍全球解放全人类的伟大共产主义事业!干涉别国内政咋啦,有啥不对的?你敢搞资本主义老子就要干涉!再就是,做人要厚道啊毛同志,全世界不都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吗?毛泽东你不按常理出牌啊,我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跟我闹?

波兰匈牙利是1956年的事。

后来赫鲁晓夫想起来原子弹的事情,毛泽东在东欧局势上攻击自己,是不是嫌我对他还不够好,逼我给他原子弹?赫鲁晓夫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要收买就把事情做到底,1957年,他不顾苏联红军的反对,拍板决定,我给你原子弹技术!毛同志这下我对你够好了吧?

没想到,1958年,中苏开始交恶。

这时候毛泽东觉得,斯大林死了,共产世界的精神领袖就应该是他了。赫鲁晓夫是一个比较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者,毛泽东则是非常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者。赫鲁晓夫对马列主义中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的修改,在毛泽东眼里,简直就跟教皇支持进化论一样,违反教义,丧心病狂,倒行逆施,是典型的修正主义。这就是“苏修”的起源。而赫鲁晓夫觉得自己是苏联的老大,自然是共产世界的老大,他对毛的态度是拉拢,并不真心佩服,他不但认为毛泽东很没有水平,并且非常毒舌地讽刺毛泽东的核心政绩,三面红旗(尤其是里有实质内容的两面:大跃进及人民公社)。作为农业专家的赫鲁晓夫公开讥讽毛,认为毛泽东推动的建设运动必然失败。现在看,他说得对。

但小道消息在中共高层流传开来,毛非常不爽。对于一个长期处于专制政体下的国家,最高领袖犯下重大错误会对领袖的权威和掌控能力产生灾难性的影响。毛就是知道自己错了,他也不会承认。这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不是学术问题,跟毛泽东的气量无关。

1958年来了。我国的近代历史教科书许多地方是不能信的。文化革命我就不讲了,这是公知的专业。中苏交恶这件事情,历史书也在撒谎。我们学历史的时候,中国历史教科书上一直讲,中苏交恶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赫鲁晓夫搞大国沙文主义:他要中国领土上建设用于军事的长波电台,和在中国领海和中方组建联合舰队。最后毛主席坚决捍卫国家主权,苏联强奸不成撕破脸。

这是彻头彻尾的胡扯!

真实的情形是,赫鲁晓夫提出来了长波电台联合舰队的事情,毛泽东不同意。赫鲁晓夫说啥呢?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前后几分钟的事情,就这么简单。根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现在网上不少人黑苏联就拿这件事情黑,实在是很无聊。

不过赫鲁晓夫是有些不爽的。欧洲素来有盟友之间军事互相帮忙,情报互通有无的传统。中国素来是天朝上国,没有这样的传统,沦落到半殖民地了也跟欧洲接轨,对国际关系的理解和苏联人是不一样的。可赫鲁晓夫没觉得中国人会不愿意和自己合作,我对你都这么好了,军事合作有啥不行的?美国人的潜艇天天在你中国领海转悠咋不见你不硬气?你防得住吗?我不是为了反对美帝吗?我不是为了你好吗?我侵犯你主权不是扯淡吗?你中国陆军那么强,我在你海上搞几条船反潜就能干涉了你的内政?胡扯嘛!

但赫鲁晓夫还是很有气度的。这时候他还没有真正生气。但是裂痕已经开始了。

(而且这两件事情是纯粹的军事技术问题,不管是反潜还是长波电台,在当时属于高科技,赫鲁晓夫显然不是内行专家。考虑到苏联当时的国内政治生态,赫鲁晓夫提出的要求很有可能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迫于军方压力。就算真的是打算侵犯我国主权,帐也不该算到赫鲁晓夫头上。)

真正让赫鲁晓夫不爽的是金门事件。这个时候,台湾出场了。
在赫鲁晓夫秘密访华与毛泽东会谈之后,毛泽东突然提出就这次会谈发表一个联合公报。8月3日的联合公报强调:“双方就……解决国际问题……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见。”而其实双方在会谈中并没有谈及任何“国际问题”。而就在联合公报发表后的8月23日,解放军炮击金门。美国和蒋介石方面自然认为这是赫鲁晓夫和毛泽东共同商量好的军事行动。然而,事实上,毛泽东从未向赫鲁晓夫透露过炮击金门之事,在炮击金门之前赫鲁晓夫一直被蒙在鼓里。赫鲁晓夫很生气,你毛泽东这不是玩我吗?毛泽东说苏联人侵犯中国的主权,跟苏联驻华大师打电话发飙,苏联大使当场心脏病突发,赫鲁晓夫觉得这是误会啊,我从来没有打算侵犯中国的主权好不好,于是立刻秘密访华,把事情说开了,然后就回国了。结果回国以后发现,毛泽东你tmd拿我当枪使啊!

但就是真心看毛泽东不爽了,赫鲁晓夫还是很有气度的。

时间到了1959年。这时候对东亚局势影响最大的,是彭德怀。

攻击毛泽东气量狭小的另一个重大证据,是对彭德怀的清算。但毛太子阵亡显然不能怪总司令无能。那为什么要批判彭德怀?真的是因为报复?那为什么要搞成一个反党集团?彭黄张周反党集团,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跟毛太子的身亡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为啥也要把他们扯上?据南方系说,留苏的张闻天在中共的共产国际时代掌权的时候严厉打压毛泽东,毛泽东小心眼。我觉得也不对。

这时候苏联报刊从1959年开始公开报道苏联领导人对人民公社的看法。1959年7月21日,《真理报》刊载赫鲁晓夫在波兰的讲话,讲话中称,公社在苏联建立过于草率,“尽可能幹,按需拿”这样的公社“没有什么成绩”。赫鲁晓夫嘲笑毛泽东,原本是共产党圈子里高层的内部消息,这下好,公开了。

去庐山的时候,苏联大使跟留在北京的高层说,你们可以搞政变了呦。苏联人一向大大咧咧的,但这个玩笑(当然也有可能真的不是玩笑)开过火了。据说,彭德怀不仅仅是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他在火车上跟战友讲,现在中国的局面,恐怕要靠苏联红军啦。这句话传到了毛泽东那里。

这就可以把庐山事件上毛泽东的似乎有些小题大做的过分反弹解释通了。我觉得毛听到这样的消息,必将惊出一身冷汗:政变的条件,真的都已经具备了。国际上和中共内部攻击自己错误的舆论十分强大,军事上苏联要跟我们合作,派军队过来还要分享我们的情报,彭德怀要说靠苏联红军解决中国的烂摊子,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也跟着骂自己,一个国防部长,一个总参谋长,都是有实权的,一个留学苏联的在长征前就做到政治局长老的前驻苏大使,一个高层文官,莫非。。。。。

而且一个极为关键的,一般人在讨论这段历史时没有注意到的,极其敏感的问题是,中共的情报系统,尤其是高层情报官员,完全不由毛泽东控制。中共情报系统由周恩来一手栽培,绝大部分高级特工除了周恩来谁也不鸟。周恩来当总理行不行,两说,当特务头子,绝对一流。中国的情报工作,周恩来到底安插了哪些人,这些人在私底下干什么,毛泽东只能透过周恩来了解!

毛泽东对于庐山上针对自己的批评,反应如此过激,恐怕不是一个气度问题,这也不是个人崇拜问题。这是一个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他像斯大林一样,在丧失了下属的尊敬之后被情报系统做掉,在1959年的庐山,绝对不是没有可能的。斯大林和金日成都是例子,蒋介石也是例子。对岸的蒋介石清洗孙立人,毛泽东是清楚的,因为孙立人确实能够威胁到蒋介石的独裁成为美国的利益代言人,美国也确实有灭蒋另寻高明的企图。朝鲜的金太阳离开平壤的时候,朝鲜国内的亲苏派竟然真的发动了政变,后来亲苏派和亲华派人头落地,牵连甚广。赫鲁晓夫也在离开首都的时候也曾遭遇政变。毛泽东整肃彭德怀的时代,是一个政变频发的时代。

剧透:在不久的将来,毛泽东曾经的好基友赫鲁晓夫,就没能成功化解针对他的第二次政变,被勃列日涅夫软禁至死。

毛泽东那两面红旗是成功是失败,党员是看在眼里的,当时舆论普遍认为毛泽东有点傻逼。但对毛泽东的批判如果失控,导致他个人威信的全面坍塌,做掉他由苏联人的中国朋友取而代之,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庐山上“反党集团”对他开炮,与赫鲁晓夫被迫下台时在苏共受到批判,何其相似乃尔!

事后证明周恩来是坦荡的。他没有利用情报系统干预国内的政治。但是在当时的危急的情况下,如果设身处地站在毛泽东的立场上,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把批判自己的人全部搞掉,是唯一的选择。

毛泽东表示要将事情放到解放军“要么跟我走,要么就一拍两散”的程度上。我觉得毛泽东对于人民公社和大跃进不可能不了解,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错误,但事实是他就是咬死不认错。认错的后果太严重,恐怕他承担不起。在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毛泽东公开反对批判斯大林的这个节骨眼上,周小舟质疑:“主席有没有斯大林晚年的危险?”主席的回答是:动用自己全部的政治影响力攻击彭黄张周。至于那位寄希望于苏联红军的彭德怀,他给毛泽东的意见的批评定性为右倾机会主义的“猖狂进攻”(请注意当时批判赫鲁晓夫就是右倾!)。据维基百科:“思想左倾的领导在毛泽东支持下带头攻击彭德怀,论调愈趋离谱,什么……’逼主席下台’等,……,还认定当时党内外的批评意见都是严重右倾思潮,更夸张地说道’若不打败这股反党反马克思主义思潮,三面红旗就会倒下,党和人民就要受重大损失’”。其实这论调不离谱,如果批判毛泽东的思潮不被打败,三面红旗确实会倒下。而且苏联人确实希望三面红旗倒下。

最后导致,据邓小平的回忆,大家都认为是毛泽东做得不对但都表示拥护伟大光荣正确的毛主席。

我觉得,“彭德怀反党集团”,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内问题,而是国际问题。

邓小平把问题归到毛泽东的个人性格上,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一流政治家和二流政治家的区别。一个富有远见的政治家必将把政变的萌芽掐死在摇篮里。这种萌芽再不起眼,一旦坐实,便是生命危险,是绝对不可以容忍的。往好处想想,说不定彭德怀是真诚批评自己希望自己进步呢?毛泽东或许也希望是这样。但万一不是,自己命可能就没了。赫鲁晓夫1959年5月至6月正式访问阿尔巴尼亚期间会见了彭德怀;彭让赫鲁晓夫看了一份强烈抨击“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的备忘录。就在彭等人批评大跃进的同一天(7月17日),赫鲁晓夫也在波兰发表批判和反对中国“人民公社”、“大跃进”的讲话;第二天,苏联和波兰即通过新闻媒介公开批判反对“人民公社”、“大跃进”,开始了中苏之间的意识形态之争。1959年8月,政变的寒意令毛泽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并取得了政治斗争的胜利。

尽管如此,毛泽东仍损兵折将。在中苏彻底交恶之后,三面红旗无法掩饰地以惨败收场,毛泽东被迫退居二线。

在赫鲁晓夫会见彭德怀之后,庐山会议之前,赫鲁晓夫认为苏美正在讨论签署禁止核试验条件,拒绝向中国提供制造核武器的资料和原子弹样品。从庐山彭德怀放炮开始,中苏的意识形态纷争公开化。

继续1959年。10月赫鲁晓夫访问中国参加建国十周年活动。纪录片的画面上能看到赫鲁晓夫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据翻译回忆,赫鲁晓夫说,自己来中国带了两个口袋,一个装的是友谊,另一个装的,还是友谊。但是随即展开的,却是以苏共中央老大和苏共意识形态灰衣主教为代表的苏联意识形态和以毛泽东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国意识形态的一场撕逼大战。赫鲁晓夫公开讥讽毛泽东在西藏事件表现极为傻逼:你的情报人员都是吃屎的?人家搞政变了你事后才知道?哦,你没有派间谍过去啊,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既然达赖敢叛逃,西藏跟印度又有领土争端,你把他放走是闹哪样?为啥不做掉达赖?让他活着不是祸害吗?还有中印边界问题:印度跟我混,你打印度,为啥不跟我商量?打狗看主人你知道不知道?当然还有他的内行,农业建设问题:毛你搞的人民公社肯定完蛋!毛泽东则反唇相讥:“我听了半天,你给我们扣了好些顶帽子,没有看住达赖呀,没团结尼赫鲁,不该打炮,大跃进也不对,又说我要标榜马列主义的正统派等等,那么我也送你一顶帽子,就是右倾机会主义!”

赫鲁晓夫回国之后,原先在报纸上的意识形态争论和高层的秘密会谈上的撕逼变成了公开在报纸上撕逼。

纪念格罗滕迪克

据法国解放报2014年11月13日报道,现代代数几何奠基人,法国数学家团体Bourbaki的灵魂人物,Alexandre Grothendieck,已逝世。

*天才和思想家

大多数人本能地说他是“天才”,但他主要是一个思想家。虽然他兼具思想家和天才的特质,但主要还是一个思想家。

数学是一个抽象于现实的存在,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不仅仅有方法论的问题,还有世界观的问题。天才是能工巧匠,能够迅速地、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思想家考虑的是世界观的问题。这两种角色关心的问题是不同的。

现在职业数学家十几万人。任何一个十几万人的欧洲城邦都有一帮子人专门从事文化工作,以种田打铁从事生产劳动为耻。格罗滕迪克就是数学家王国里的祭司,后来荣升教皇,专门负责跟上帝沟通。天才是第一个制造风车或第一个造出打印机的工匠。他们再能干,不论历史地位还是社会地位,和教皇必然是有差距的。虽然社会主义大家庭劳动光荣,不分高低贵贱,但其实依然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这话说的不太政治正确,可是世界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费曼属于天才。他在mit读数学的时候问他的老师,学数学有什么用?难不成学数学就是为了学习更难的数学?后来他改行了,改做物理,工作和思维方式极具创造力,美国人留下了不少的八卦,知名度很高,就不多说了。

跑一下题,这里能看出来美国人和欧洲人的区别。美国人的哲学是技术流,欧洲人喜欢思考终极问题。很多欧洲的哲学教授在希特勒时代跑到美国,根本就找不到一 流大学的职位,人家对你关心的问题不感兴趣。美国人关心的问题是美联储的利率怎么搞能不出乱子,欧洲人更关心货币政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格罗滕迪克是不会问费曼这样的问题的,他对具体的问题素来不关心,他学数学就是为了学习更高级的数学,如果没有更高级的数学,那就自己动手发展最高层次的数学。至于他的理论跟现实世界会发生何种联系,比如费曼关心的部分子模型和量子场论,他从来是不屑的,和他同时代的量子场论发展出来的相关数学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思想家的用处

(天才和思想家倒是有一些共同的特质,就是价值观独特。甚至在外行看来颇有些神经病。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每个人都还有自己一套道理,听起来还竟然都还挺有道理的。)

思想家考虑的是世界观的问题。数学是不断发展的,已经做出来的领域,互相之间有什么联系。发现了这些联系之后,这些联系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联系的联系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看起来这很无聊。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甚至在绝大多数理论物理学家眼里,这纯粹就吃饱了撑着。但就过去的历史而言,天才解决不了的问题,思想家贡献出来的东西能够解决。

例如数学界著名的benchmark:黎曼猜想。Grothendieck对解决难题获得名誉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最本质的数学,抽象抽象再抽象,深刻深刻再深刻。但是正是使用了他的看似毫无用处的方法,才推动了黎曼猜想研究的进展。
一些美国的纯粹的天才就是喜欢解决某难题。对比起来,就有些loser了。据说,美丽心灵纳什就是研究黎曼猜想疯掉了。Grothendieck死了,纳什还活着,但他在黎曼猜想领域他不可能超越那个死人了。

有人讲格罗滕迪克躲起来也是因为研究黎曼猜想发了疯,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有传言说他根本不关心具体问题,我觉得这倒是有可能。

美国人也有数学思想家。美国人现在似乎也倾向于承认,那种纯粹是基于个人审美搞出来的,为了抽象而抽象的,看上去完全就是手淫一样的东西,除了为研究人员提供一些乐子,还是有别的用处的。费曼说,physics like sex ,有用处,有乐子。数学其实也一样。

从科学史的经验看,似乎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
现在的理论物理肯定是未来的更抽象的理论的一部分,并且届时一定需要用到更抽象的数学;
2
过去号称只有天才方能学会的东西现在只要努力就可以掌握,所以,今天的数学,哪怕是全部的数学分支,只要努力也是能够掌握的;
3
现存的数学体系一定是有欠缺的,后人一定能够发展出更完美的数学。

法国的Bourbaki对数学界的贡献是2,Grothendieck的贡献是23,理论物理界的Ed.Witten是12。数学和物理的交叉在于2。

思想家和天才的区别在于,思想家是不断突破自己的。他每一天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也就是目前人类的极限。他对于数学思想的理解每天都在深入,隔几年就能够成就一次破茧成蝶。

天才可以做出最美丽最精致的皮革马鞍,思想家不一定有这样的水平,骑马不一定骑得快,但中年思想家开汽车,晚年思想家开飞机了。应该做什么事情比怎样做好一件事情更重要。事实上也更难训练。聪明人不少,有品味的聪明人不多。

虽然人们都说学海无涯,但只要坚持下去,总还是能到彼岸。Bourbaki可以,Grothendieck可以,Witten可以,你也可以。如果你智力正常而且老板不至于太扯淡,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却缺乏理想。一个字:怂。两个字:怂包。

思想家是可以练成的。witten早时的论文并不是看不懂,但他一直努力,后来就超出平均水平一般人数学基础不好就看不懂了。只要坚持不断地自虐一样地挑战自己的极限,进步之后继续挑战。

这种不断走出舒适区的自我挑战如果能够坚持下去,能够达到一览众山小的水平,历史远见甚至可以超越后人。

思想家往往超出大众太远。在数学里面,抽象要想落地,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抽象总是可以落实到具体的计算上面。比较典型的是群,决斗把命送了的小年轻Évariste Galois在1831年发展出群的思想,过了几天就死了,但一百年后,群表示的计算方才成熟,顶尖的物理学家方才把这些工具学到手。格罗滕迪克的抽象,是基于另外一层抽象的抽象。这种抽象甩开数学界的日常工作已经太远。

所以从历史的经验估计,Grothendieck依然能够在学界的最前沿保持至少百年的影响。

费曼则不可能。

某种程度上讲,格罗滕迪克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如果人类的数学想要继续进步,他的路数是唯一的选择。只有这样抽象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如果,未来有人说,人类不应该这么多,应存在某种机制淘汰掉落后的基因,然后建立集中营,效法希特勒,那么,决定你是浪费粮食还是进毒气室的标准,很可能,是你能不能理解格罗滕迪克。

*艺术和科学:超越时代之巅

Grothendieck令我联系到另外一个德国姓氏:beethoven。

贝多芬写的钢琴新约圣经,早期是师承来的“古典”技法,后期开始自然而然地开创了“浪漫”的先河。一般的教科书止步于“集古典之大成开浪漫之先河”,我觉得,这样讲不妥当。他的晚期弦乐四重奏可能是因为太过思辨,具有比较抽象的思想性,被忽视得比较严重。评价高低,是个比较主观的问题,但这部作品,说是“现代”的,恐怕并不过分,至少能看出来,近几十年来许多典型现代派的音乐家试图开创的主题和表现手段,贝多芬已经思考过了。他没有止步于“集古典之大成开浪漫之先河”,他走得更远。他古典过,浪漫过,现代过,不断突破自己,尽可能地探索音乐中的可能性。这是贝多芬最伟大之处。

突破自己最难。一般人破茧成蝶,涅槃重生,一次就很困难,贝多芬突破自己不止一次,从古典到浪漫,他写的钢琴新约超越了海顿时期的自己,站在了时代之巅,在世的作曲家,没有人比他更牛逼了(一般的作曲巨擘,都止步于此了),可是贝多芬并没有满足于在人间傲视群雄,而是选择继续超越,超越的对象是先前的自己,他后期的弦乐四重奏基本上可以说是超越时代之巅,搭了个梯子到天上去了。

Grothendieck也是这样。他们不仅仅是当世最博学的最有能力的数学大师,他在到达时代之巅之后同beethoven一样,选择了超越自己,也就是超越时代之巅。

套用库恩的paradigm shift理论,贝多芬和Grothendieck的变化,不是一次paradigm shift,而是两次。paradigm shift,翻译成中文的话,我觉得比较合适的词,是“超越时代”(paradigm一般翻译成“范式”,paradigm shift的翻译各式各样)。贡献一次“超越时代”,都足够躺在历史功劳薄上,因为极度困难。比如贝多芬的第一次“超越时代”,是从古典到浪漫,试图进行这次超越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人能够指导他了,甚至连陪伴的人都没有。说得煽情一点,所有的前进中的疲惫和痛苦、难产时的苦闷和孤寂,都要自己受着,没人陪你了(当然要是煽情,罗曼罗兰煽情的功夫比我牛逼,大家可以去围观一下)。

晚期弦乐四重奏(比如Op127,Op131,赋格Op133),都是十足的20世纪的现代思维方式了,假如,贝多芬没写这些的时候就死掉,他先前留下的作品已经足够确保他在西方古典音乐史上的殿堂级地位。幸运的是他没有死那么早,他的余生依然在“超越时代”。

格罗滕迪克在Bourbaki时代就已经“学到头”了,但依然选择继续发展更高级别的数学。这就是“超越时代”。人们说他写的代数几何基础是圣经,他就是教皇。

释迦牟尼是反对立偶像的。佛不是你的偶像,佛不需要你跪地膜拜祈求神灵对你偏心眼。佛是你的导师,是你的朋友。晚年贝多芬已经没有人有资格做他的导师,甚至没有人有资格陪伴他了。我甚至想说,他成佛了。隐居在比利牛斯山的格罗滕迪克,也成佛了。他们付出了长时间的孤寂,最后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

现在史学界把“拉下神坛”的去魅运动搞得轰轰烈烈,贝多芬的弱点和心机不断被挖出来供人观摩,Grothendieck的公众形象俨然一个典型的freak。这种风气很不好。理解伟大人物的伟大之处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做到这点,剩余的事情水到渠成。鹰会比鸡飞得更低,但鸡不会比鹰飞得更高。战士就是死了依然是战士,苍蝇再得意地嗡嗡也是苍蝇。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贝多芬是伟大的,Grothendieck是伟大的。
贝多芬显然是世俗的而不是基督教的音乐大师。虔诚的巴赫在思想上被束缚紧紧的,比起世俗的贝多芬,不论是思想的成熟还是深刻,完全都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如果说巴赫是一个信徒,贝多芬称得上是教主。

所以想谈谈宗教。

*教皇格罗滕迪克

杨振宁说,科学到头是哲学,哲学到头是宗教。我觉得这话有一番道理。后来又听说他信基督了,不知真假。如果他真信了,那他是傻逼,我是过分解读:

如果你试图解决一个困难的问题,尤其是在艺术上和自然科学上长时间无法突破、不超越时代就无法解决的问题,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一个创立宗教的过程。你做的事情就开创宗教一般伟大,历史地位像教主一样受人尊敬,你心理上将获得神圣的体验和成就感。后人从你开创的思想方法里能获得巨大的力量,见山开山,无人可挡,仿佛创世纪。

把格罗滕迪克说成是教皇,是不过分的。几乎在每一个领域的前沿,都可以找到他的影子。而且阴魂不散。这就是教皇的影响力。

但是中国人似乎普遍缺乏做教主的爱好。我们喜欢当教徒。

另外一个德国人马克思,有一种宗教般的大佬心态,他告诉大家,不要寻找导师,救世主,神仙,皇帝。信我的主义吧。作为一个业余的热忱的哲学研究者,信奉另外一个同行的学说,是缺乏职业道德的,是缺乏匠人精神的,是缺乏新教伦理的,是缺乏资本主义精神的,总而言之是极度丢人的,所以我从不信仰马克思主义。我自己有私人的一套主义。但尽管我并不认同马克思主义,我对共产党的意识形态还是持有一种比较欣赏态度。西方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矮子里挑不出来一个将军可以树立成偶像,于是只好求上帝保佑了。

中国和西方在数学上和理论物理上的差距是有的,但没有公知们宣传的那么玄乎。牛顿法拉利没啥牛逼的,他们从事的是天才型的工作,算不上是思想家。中国人处理解方程算圆周率这种天才型的工作素来不差。如果不是满族的那帮自以为是的皇帝在那里搞文字狱压迫思想,中国人不见得搞不出自己的力学电磁学和微积分。这属于天才型的工作,不是思想境界上的差距。

中国人真的赶不上西方,是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开始,到格罗滕迪克时代就彻底无望了。中国现今思想界的见识至多停留在一战前欧洲的黄金时代。坐豪车,吃馆子,开沙龙,打豆豆,喝红酒,聊康德。文艺青年最酷的理想是环游世界,去趟欧洲就见过世面了。西方科学王国的祭司,比你们水平不知道高出多少!你们图样图森破!

爱因斯坦和格罗滕迪克都不信教。这不意外。他们自己是教主,他们的教派分别叫做广义相对论和代数几何。

但遗憾的是中国人不但没有当教主的野心,连马克思都不愿意信,藏密在全国遍地开花。找人崇拜不说找个聪明点的。信释迦就信吧,唐玄奘从梵文译过来的经没人学,净信西藏那一套神秘仪式法力药丸啥的。腾讯说在中国做生意,得脑残者得天下。在宗教领域亦然。

最近冒出来不少上帝和王母娘娘派来人间的金刚护法。我国脑残太多,教主已经不够用了。

虽然是邪教,但这么多人有了做教主的兴趣,也算是可喜可贺,说明民间的自主意识已经觉醒,勉强可以算作宗教民主化的萌芽和先驱吧。

*寄语

人死了,总要说点正能量,面向未来,充满希望:

未来一定是教派林立的,中国的科学家艺术家多多努力,希望你们当中能出几个教皇。

伟大的格罗滕迪克永垂不朽。

活着

读佛教那些鸡汤哲学就像听一场二流音乐家的音乐会。他努力过了,也获了些成就,你看在眼里,献上掌声。但心里清楚他面对那些高山仰止的存在必将败 下阵来并且迅速被人遗忘。

一辈子只听第一流的音乐会是不可能的,哲学家也难免被宗教的胡扯浪费时间。

从前对二流人物和必将过气的宗教思潮过分严厉了。这些正态分布的中间部分,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只不过是不够优秀。

不过,人生苦短。懂得选择,能见识到更多的精彩。

补充说明:

一千年后的人们一定会忽略掉平庸人物。绝大多数人活着不为了什么,就是活着,活下去。然后被人忘了。如果以一千年后的眼光来看,今天所有的极度装 逼的事情都不会显得有什么难度。眼光高一点,生命的质量会更醇厚,没什么不好的。

许多丧心病狂的吐槽被迫咽在肚里了。真的吐出来过,但被人说成是“负能量”。

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好好活着吧。想多了累得慌。